情感 2018-01-13 | 她閨蜜

作者:甘北,文藝女青年

人間

至苦

01

媽媽又跟爸爸吵架了。

媽媽說:“你最好死在外面,再也別回來。”

爸爸卻說:“死在外面,也比對著你這張臭臉好。”

他們聲音很大,摔了茶杯,又砸了菸灰缸,我躲在門後,兩條腿不停哆嗦。

我知道,吵完架,媽媽又該打我了。

她下手很重,用二指粗的木棍,打在背上,打在腿上,打在屁股上。

我越哭,她越打,打得面紅耳赤,打得齜牙咧嘴,一邊打一邊罵:“你們都是討債鬼,怎麼還不去死?”

媽媽希望我去死。雖然我並不知道,自己做錯了什麼。

02

我總是小心翼翼,想討媽媽歡心。

她喜歡看電視,我就陪著她看電視,她喜歡花,我就總送她一朵花。

母親節那天,學校有活動。

老師說:“媽媽是世上最偉大的人,你們回家給她獻朵花。”

每個小朋友都領到了一朵花。我領到的,是鮮紅鮮紅的玫瑰。

我開心地捧著花,想象著她該有多開心,一路小跑著回了家。

媽媽好久沒笑了,自從爸爸經常不回家,她就不怎麼笑了。

但她看了花,一定會高興的,媽媽高興,我就高興。

我坐在沙發上,興奮地等著,等著。

終於,媽媽下了班!

我一骨碌跑到門口,把花遞到她跟前:“媽媽,節日快樂。”

媽媽愣住了,她的視線,先停留在玫瑰上,再停留在我臉上。

她的眼神變了,變得冷硬、憤怒,她一把奪過花,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撕碎,用光禿禿的枝幹,用力地抽我的臉:“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,誰都別想騙我。”

玫瑰的刺紮在我臉上,生疼。

03

爸爸越來越少回家了,我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。

我很想問媽媽,爸爸去哪兒了,但是我不敢。

因為這兩個字一說出口,我準要捱打。

我偷偷地問過鄰居黃阿姨:“黃阿姨,我媽媽怎麼這麼凶啊?”

黃阿姨嘆了一口氣:“唉,孩子,你是個苦命的人,你媽媽也是。”

聽黃阿姨說,媽媽為我吃盡了苦。

生我的時候,她大出血,躺在手術檯上險些死掉,爸爸不在身邊,連個簽字的人都找不到。

後來,人出院了,錢也花光了。

剛坐完月子,她就去餐館做事,一邊揹著我,一邊給人洗碗。

等我再大一點,媽媽又開始為我的學費發愁,她白天打一份工,晚上打一份工。

媽媽的手上全是繭,白頭髮也越來越多了,甚至有好幾年,她都沒有買過新衣服。

我想,媽媽肯定是愛我的吧。

學校要買練習冊,她二話不說就給我買了。我生病住院了,她幾天幾夜陪著我。就連我的作業,都是她一字一句地輔導的,哪怕夜再深,哪怕她再累。

可是,媽媽為什麼總愛打我呢?

04

爸爸說,媽媽生病了,神經病。

所以他再也不回家了。媽媽現在跟他吵架,都要通過手機。

媽媽有一臺老手機,按鍵都不靈敏了,漆也掉了好多了,但她一直捨不得換。

我在手機裡,發現了一張合照,媽媽抱著小小的我,爸爸站在她身邊,手搭在她的肩膀上。

照片裡的媽媽,笑得真開心。這是什麼時候照的呀?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了。

原來我小小的一生中,曾有過這樣溫暖的時刻。

我總愛趁媽媽不注意,把手機拿到外面玩。但我不敢被她發現,怕她生氣,更怕捱打。

有時候我會想,要是媽媽,像照片裡的媽媽就好了。

而更多的時候,我想的是,我要快快長大,長大了,就能出去打工了,就能離開媽媽了,就不用再捱打了。

我已經9歲了,還有五年、六年、七年……總有一天,我能逃出這個家。

然而,我沒想到,我這個“討債鬼”,連這點福分都沒有。

05

那天,下了好大一場雪。

學校休課了,媽媽卻還要上班。我一個人閒得無聊,就在家隨便搗鼓,想找點好玩的事兒來做。

我拉出了床頭的抽屜,意外發現了媽媽落在家的手機!

我心頭一陣竊喜,反正她沒那麼快回,不如拿手機去玩一會兒吧!

我想去堆一個雪人。爸爸答應過我,要跟我一起堆雪人,可是好幾年了,他都沒在下雪的時候回過家。於是我想自己堆。

堆一個大的,堆一個小的,再堆一個大的,讓它們手牽手站著,就像快樂的一家人。

我還想好了,要用媽媽的手機,給雪人拍一張照片,跟那張全家福,放在一起。

我就這樣拿著手機出門了。

小區的大爺跟我打招呼,他心疼地說:“怎麼這麼冷你還出門啊?”

他不懂,我開心著呢,這天也大,地也大,冰天雪地裡,比家還溫暖。

我站在白茫茫的天地間,開心地滾著雪球,唱著歌,雪風颳在我的臉上,但我一點兒都不冷,雪水融化在我手上,但我心頭都是暖的。

我一點一點地堆起了雪人,這兒是鼻子,那兒是眼睛,那兒是手掌。

過了好久,我突然發現,手機不見了!

手機不見了!

我的心就要跳出喉嚨!

06

怎麼辦啊!

我拼命用小手去刨雪,雪啊,雪啊,求求你救救我,把手機還給我,媽媽一定會打死我的,一定會打死我的!

我一邊哭一邊刨,眼淚流過皴裂的面板,鹹津津地疼。

但我知道,媽媽的棍子,會比這疼一百倍,一千倍,一萬倍。

我不會忘記,上個月的一天,就因為我摔碎了一個碗,她把我捆在桌子腿邊打,疼得我皮開肉綻,鄰居黃阿姨看了都掉眼淚,可媽媽呢,她像瘋了一樣,披頭散髮地,咬牙切齒地,把棍棒往我身上打……

怎麼辦啊,這一次不見的,是手機,媽媽好幾年都捨不得換的手機。

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,那種恐懼,像我每一次捱打前一樣,又比任何一次捱打前,都要更恐懼。

大爺看到了雪地裡的我,他走過來幫我一起找,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雪地裡,突然回過頭來問我:“孩子啊,你就沒有別的親人了嗎?”

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:“沒有了,我爸爸不要我了。”

大爺什麼都沒說,悄悄紅了眼睛。

07

天要黑了。

雪地裡越來越冷,我感覺呼吸都快結冰了。

天黑了,媽媽就下班了,媽媽下班了,我還沒有做飯,媽媽幹了一天活,沒飯吃肯定餓壞了……

我看看頭頂的天,再看看身後的家,還是回去了。

媽媽站在門口!像連環畫上的夜叉。她氣勢洶洶地叉著腰,手裡拿著那根二指粗的木棍。

我一瞬間就哇哇大哭。我太怕了,從頭髮到指尖,一股寒顫流遍我的全身,老天爺啊,誰能救救我呀!

媽媽說:“我的手機呢?”

我:“……”

媽媽臉色都變了,變得那麼陰森,那麼可怕。她一個健步衝過來,拽住我的耳朵,把我往房裡拖……

我嚇得尖叫:“媽,媽……”

我求饒的話還沒有說出口,媽媽的棍棒就落在了我身上。

疼,疼,好疼……媽媽,我好疼……

媽媽瘋了,媽媽真的瘋了,我又想起了爸爸的話。

她的眼睛變得通紅,像吃人的魔鬼,她的脖子都是青筋,那打在我身上的勁,都是從她的骨血中擠出來的。

我死了算了,我為什麼不死啊,我的血也疼,我的脈也疼,我的四肢和軀幹,我的身體和靈魂,太疼了,皮和肉一寸寸綻開,火辣辣,血漿漿地疼……

媽,媽,你打死我算了……

08

媽媽停了。

棍子終於停了。

我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,雙手還緊緊地抱住身子。

“媽媽,我餓了……”我輕輕地道,眼淚順著臉龐往下流。

我以為媽媽會抱抱我,但是她沒有。她瞪大眼睛,湊近了身子,看了看地上的我。

她那樣子,冷漠得像個屠夫。

她走進房間,拿了一卷膠布,一圈,一圈,又一圈地把我纏起來。

我不再喊了,我知道,這是我的命。

我快要死了,有人可以活到90歲,而我,今年才9歲,就要死了。

真死了才好,死了就不再痛了。

我不再求饒,任由媽媽把我捆起來,她看著眼前一動不動的我,像觀賞一件藝術品。隨後,她又喝了口水,重新拿起木棍,一棍,一棍,一棍地,用力打在我身上。

我突然記起來了。那張照片。

那也是一個冬天,爸爸從外面回來了,給我和媽媽買了新衣服,媽媽開心壞了,說一家人團團圓圓,要去拍一張全家福。

一路上,媽媽抱著我,和爸爸有說有笑,她還在我的小臉蛋上,親了好幾口,她說:“寶貝,媽媽永遠愛你。”

寶貝,媽媽永遠愛你。

我已經快看不清了,眼前的媽媽,模模糊糊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
遠處,鐘聲響了23下。

深夜了。

09

媽媽把我從地上撿了起來,像撿一塊破爛的碎布。

我有氣無力地睜了睜眼睛,用最後的力氣告訴她:“媽媽,放我回房間吧,我不想再看到你了。”

我不想再看到媽媽了,也不想再看到太陽了。

老師說,我們是八九點鐘的太陽,是祖國的花朵。可是,老師沒有告訴我,太陽那麼苦,花朵那麼苦。

太苦了,太疼了。疼在肉裡,疼在心裡,疼在血裡。

我記起以前看過的哪吒的故事。

哪吒也是個小孩兒,或許跟我一般大,他削了自己的骨頭,還給自己的父親,削了自己的皮肉,還給自己的母親。

小哪吒,小哪吒,你一定也很疼吧!

但是再疼,也沒有住在這一身帶著罪孽的皮肉裡疼吧!

我又想起有一次,考試考差了,媽媽當著同學的面,讓我脫光衣服,用鑰匙劃我的肚皮,她狂躁地道:“你把你的血還給我!”

媽媽,很快了,很快,我就能把血還給你了。

夜深了,越來越冷了,我想要睡一覺了。

睡一覺,就再也不要醒來了。

我聽到靈魂脫離肉體的聲音,那具傷痕累累的、皮開肉綻的肉體,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
媽媽推門走了進來。

她抱起了躺在地板上的我,搖了搖我的身體,又探了探我的鼻息。

終於,她尖叫著哭了出來:“我的兒啊!”

警察來了,法醫也來了,家裡好久沒這麼熱鬧了,鄰居們圍在門口,往裡頭打探。

黃阿姨哭了,她自言自語地道:“解脫了啊,這孩子解脫了啊!”

——說明——

1月5日,江蘇泰興一名9歲男孩,出門玩耍時丟失了手機,尋找數小時無果,坐在雪地上大哭,最終還是回了家。

母親得知後非常生氣,用膠布將孩子的手腳、身體捆綁起來,用木棍從下午6點打到深夜11點,打了歇,歇了打,期間只餵了幾口水。

次日清早,男孩穿著單薄的秋衣褲,趴在冰冷的地板上,永遠地閉上了眼睛。有鄰居說,孩子解脫了。

——本文僅以此真實案件為原型,相關細節有所虛構和改編,為文學創作手法,不代表事件真相。

——尾聲——

1月8日,雪化了,手機找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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